--即将出版的新书的自序
朋友林志鹏(编号223)几年前曾在我的网站上留言说,我的作品让他想起一个日本漫画书的名字《梦行者》。
林志鹏是我非常欣赏的摄影师,也是我最早在摄影上的知己之一,所以我记住了他的话。后来因为生活琐碎,一直就没有顾得上去找这书来看看,对其读解始终停留在书名字面的意思上。今天在想为自己的新书写点什么的时候,这三个字突然就出现在脑海里。
我的创作本身是件很不现实的事情——无中生有地造些梦境。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儿,必须让自己沉浸在某种极端的状态里,将情感和时光入不敷出地奉献给幻觉,且不可自拔于那个并不存在的乌托邦。而那些慢慢堆积起来的细密如尘的情感,并非最终都能沉淀到作品里,有时平白无故的就消散了。痛惜之余,变得越来越吝啬于与人分享自己的时间,只希望将那些稍纵即逝的东西尽量逮住。
我在工作室的大门上用粉笔写了一排字:谢绝未经预约的参观。
后有人来接着写:去你妈的! 擦去后,又见草书:你去死吧!
有时我也很颓唐于这样的生活,因为我并非那种生来孤僻的人。过去的职业导演生涯里,我也曾游刃有余于各种人际关系。只是渐渐地发现,无论多么努力的自我排解,在人群里总是觉得有种莫名的禁锢感。后来我把这种挣扎寄托于创作,总幻想着那些作品在离开我之后就有了自己的生命,代替了我行走于江湖,结交酒肉朋友,密会绝色佳人,纵横四海,日行千里;他们成为了我与这个疏远了的世界间的信使,让我曾经寸步难行的灵魂由此获得了自由。创作对于我,开始只是作为一种逃遁,逃离我永远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的现实生活,逃离孤独。
可是后来我发现,创作带给我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最近整理网上的读者写给我的邮件和留言,为了挑选一些有意思的和新书一起出版。于是第一次做详细的统计,自从我的主页建立了可以直接写信给我的功能,两年的时间里收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邮件近1200封,还有在另两个重要主页上的留言1300条以上,除了中国各地,也有很多来自遥远的国度,来自一些可能永远无法谋面的人。2500这个数字让我自己也很吃惊,因为这还意味着我在这几年时间里的回信数字。很多人曾经问我为什么要一一回复留言来信,因为这明显会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曾解释过,但多少有些辞不达意,除了想做一个善良的人这最基本的自我要求的驱使,更多的是这些遥远的陌生人的来信,对于我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我曾经认为,这个广袤冰冷的世界对于“自我”永远都是他乡;人和人之间都是陌生的他者。在现实的世界里,如此这般动人的絮语从来不曾在我耳边存在过,而这些真诚的来信似乎确认了一个现实之外的温暖存在。如果艺术相对现实是一场幻觉,那么这些来自现实之外的真切,让我对虚幻也产生了信仰,给了我继续行进在幻觉里的力量!
我的好友,作家张悦然曾经在她的一本书里写过一行字:我是呓人,卖梦为生。记得初次读到时为之一怔,顿时觉得也是我的写照。餐风露宿于现实之外,只为了带回一些他人不曾见过的幻景,又将这些露水迷梦献给了这个世界,去换取一些宽容和相信。
有时我真想大声的说,亲爱的世界,还有那些在我门上续言的人,请饶恕我这个大言不惭的家伙吧,这个孤独潜行在梦里的人,请宽恕我的故做神秘,原谅我带回的从来的都只是些似是而非的呓语,请别责怪我。是啊!你可以说“梦”并不可信,可是没有梦,没有那些让我们的生命变得柔软的幻觉,没有希望,没有那些义无返顾的天真相信,这坚硬木然的世界里还有什么理由令我们缱绻不去呢?
马良
2009年6月24日 于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