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斯特的肖像”是我作品中的一个异数,我很少叙述这样的话题,因为和现实生活太遥远,如同进入了历史,进入了人类幽暗的内心世界。但事实上,拍摄作品的那段时间我自己的确活得不轻松,陷入了某种困境,创作渐渐侵蚀了我所有的生活,慢慢的习惯于封闭于斗室,终日读书或者胡思乱想,谋划着那些漂浮在空中的作品的轮廓。其实出门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离开了原来的导演生涯,离开了朝夕相处的工作伙伴,生活突然变得很狭窄无趣。
对于过去总是刻意保持距离,而对未来却又是茫然无措的,以前的一些客户和朋友有时还电话我,劝我回心转意,一方面很决绝的坚持己意,但另一方面也深深地怀疑着自己。各种生活和工作上的困顿,让我越来越感觉焦躁。一次无意中翻看少年时代曾经读过的小说“浮士德”,突然就看了进去,那小说所描述的一些精神上的东西,在那时特别的让我痴迷,有人说读书的过程就是一个人在书里寻找自己,或者说精神上的对应物。自我、信仰、怀疑、内心的摇摆、爱和欲望、盲从和追寻,这些闪烁的词呼应了我内心的迷惘。于是突然决定做一个作品。
保留着这种模糊的感觉,我在网上开始寻找脑海里的拍摄场景;一个现实里也许不存在的旧式照相馆,想在那里拍摄一些奇特的具有精神性的肖像照片,但为了什么要这样选择,我自己也没有答案。后来MSN上偶遇一个喜欢我作品的网友,和我一样有个有意思的名字,叫齐遇,在闲聊时谈起各自的生活,他竟然来自一个东北小城里的照相世家,祖孙几代经营着一个很小的照相馆。几天后还拍了照片给我看,他家那个照相馆保持着古拙的手绘背景布,简陋但很完整。看照片的那一刻,我的呼吸都快停住了,齐遇成为了我生活里的一个奇遇。
再后来,又在网络上找到一个朋友,曾在珠海读摄影的辍学大学生,他愿意做我的裸体模特,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我隐约觉得这个孩子可以成为我叙述里的那个人,所有想象里支离破碎的元素被命运拼凑成了完整的画面,于是,整理好所有的器材,和助手黄于一起去了辽宁锦州,火车加汽车,一场漫长的旅程,深夜的路上睡不着觉,看着漆黑的窗外遥远的旷野上忽明忽灭的灯火,突然对黄于说:我觉得这就是我曾经想要的人生;前往陌生的城市,去见陌生的人,做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奔赴遥远的未知的前程。
凌晨的锦州汽车站,隔着肮脏的车窗玻璃,满脸大胡子的齐遇对睡眼惺忪的我们张开了双臂,他体格壮阔,性格爽朗,在黑夜里就像一座伟岸的灯塔,让我这个一路失眠的旅行者立马就有了塌实睡一觉的欲望。背着装满器材的大背包,尾随这个移动的灯塔在漆黑小巷里穿行的时候,我立即决定了要让他出演作品里的另外一个角色。
我们租住在一个极便宜的小旅社里近一个月,每天去市场买各种小道具,然后回来趴在床上修改组装,锦州的小商品市场满足了我拍摄的所有需要。珠海小伙儿也如约抵达,加入了这个小旅馆里成立的魔幻组织,于是,我们晚上经常喝酒,聊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深夜大家睡着以后,我在各种此起彼伏的鼾声里开始绘制一些草图,在破纸上写一些酒后才写得出来的没有逻辑但锋利的话。渐渐的觉得塌实起来,有些飘在空中的东西落在了纸上。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完成的时候,我却没有急于动手,他们都很不解,我没有解释因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几天,我的两个模特儿成天在街坊的小酒馆就着烧烤喝酒,黄于则整日在烟雾缭绕蛊惑仔横行的网吧里给遥远的恋人写信,而我单独租了一个单间,焦躁地反复的看那些拍摄计划和草图,整夜的看。我们如同几桶没有导火索的火药,阴郁地各自埋伏在角落里,徒然地等待着被点燃的日子。
然后某一个早晨,大雪突然来了,东北的最丰沃的春雪。在鞋子上绑了防滑绳,我们排成一队在冰封的辽河边高高的堤坝上沉默行走,就像一队巡行在围墙上的野猫,其实无所事事,但看上去各自心怀鬼胎的样子。一斑斑白莽莽的旧城区的平房屋顶,间隔着错落的小院儿的阴影,组成了一盘空白的棋局,在我的脚下延伸到无限远,让人不由猜度起下这一步棋最终将落在哪里。想了一会儿,我回头对大家宣布,明天拍摄吧!
第二天深夜,小照相馆所有的窗帘被掩得密密实实,直到火炉子烧得劈啪做响,拍摄才真正开始,我对拍摄本身总是没有什么可谈的,因为一切都已经水到渠成,物质上和精神上所有的准备都暗示了那作品的内容,我作为作者,他们作为模特似乎都只是在那一天将积累已久的某种莫名的情绪发泄了出来。在作品里,所有让人迷惑的东西,突然有了答案,无论对错就这样自然的出现在了那里,有些是我告诉他们的隐密;有些是他们无意间泄露给我的谜底。我们也不多追问,就像相互达成了某种默契。拍摄一直持续到天亮,当最后走出逼厌的小屋时,才发现屋外冰冷的晨雾已经漫了一天一地。大家因为疲惫而沉默着,几天以后我们各奔东西。
后来,我再也没有在现实里见过那个珠海的小伙子,只是知道他回去复读了,毕业后开始从事美女写真的工作。黄于追随爱人去了另外一个遥远的城市。而齐遇接替了他的工作,来上海成为了我的得力助手,我们像亲兄弟一样朝夕相处,一起度过了两年的艰辛又快乐的创作生活。可是,理想主义最终是脆弱的,他后来决定改行去从事比较现实的商业摄影,因为受不了这样虚幻的看不见远方的生活。
当现实里的迷雾散尽之后,那些日子;我们曾经的生命里的那一小段灰烬熄灭在了那个作品里。照片里隐约漂浮起一丝淡淡的烟雾,让这些曾经单调普通的回忆,变得扑朔迷离,也美得让人不可思议。